村里的小河 

荣耀 1993 冬 

村里有一条小河。小河两岸是歪歪扭扭的柳树。柳树下躺着大大小小溜光滑滑的青石板。在晨炊的袅袅青烟中,洗衣的女人们,总是最先敲醒黎明。我从很小就习惯于把那“邦邦”的响音,当作起床上学的预备钟声。

小河的夏天,属于我们这群孩子。放学归来,顾不上回家,书包往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一挂,人也已经赤条条了。我们放肆地折腾着,常常把水搅得象稀粥似的。洗衣的女人们,便晃着捶衣棍吓唬我们,叫我们老实点,可我们又怎能老实下来?

河上有座桥。桥头有棵皂荚树,它就和那些青石板一样,已经没有人知道是谁,又是在什么时候,把它安置在那儿。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,是枝桠上那个斗大的洞,常常引来一些懒于筑巢的鸟。而它依旧高大而茂盛。那些长如牛角般的皂荚,便是女人们最好的香皂。

洗衣的女人拎着捶衣棍来到树底下,招呼一声,“哎 —,大伙都注意喽 —”便抡圆了胳臂,那棍子便呼呼地挂着风,飞向树梢。在飘飘悠悠的落叶中,定有几只皂荚,噼噼啪啪地砸到小桥上。可是不巧,那支棍子却被丛生的枝桠挽留下来。于是,在女人们并无恶意的哄笑声中,打皂荚的女人又红着脸,借了一支捶衣棍扔了上去。不幸的是,这支棍子竟落了相同的命运。便有一个孩子,赤条条地从河里扒着小桥的栏杆爬上来,毫不在乎那些长而尖的叶刺,三窜两纵便爬到了树梢。扔下棍子,还撒下一摊皂荚,引得树下一陈争抢。突然,那孩子一个倒载葱,从树上直挺挺地掉了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沉入水底,没了踪影。在洗衣的女人惊叫声中,他已在远处的水面露出脑袋,得意地冲着岸上直做鬼脸,引来一阵笑骂。

夜晚也有有意思的事。我打着手电筒,小妹端着脸盆跟在后面,蹑手蹑脚来到河边。“哈 —”,两条肥胖的黄板鳅正趴在那儿打盹呢!我小心翼翼地把网兜伸到它们后面,猛的一舀,这两个家伙便在网兜里扑腾开来。我把它们捉到脸盆里,又捧进几捧水,它们立刻又安于现状,平静下来。这种时候,蛙就显得格外讨厌。一不小心惊动了它们,它们便争先恐后地往河里跳,这一片河岸的泥鳅,便吓得连忙逃入水底。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清楚那些泥鳅的生活习性,又为什么在夏天的夜晚喜欢钻出水面来到岸边。也许是避暑纳凉,也许是谈情说爱,可是,管它呢,反正一个懒觉醒来,有一大碗红炒泥鳅解馋就是了。

冬天的小河,要结了冰才好玩。我每天早晨上学路过小桥都要停下来,察看它是否结了冰。冰的厚度,我是根据扔下石块的重量来判断的。待到石块重量已相当可观,我便顺着小桥的石阶下去,一条胳臂搂着那棵歪脖子柳树,用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冰冻的结实程度。不幸的是,我常常把握不好蹬踏的力量,这只试验用的脚,也就常常被灌进一鞋坑冰凉的水。

在冰上,其实很难玩出什么花样。我一直都怪罪于没有冰刀。那时,我们穿的都是麻绳和芦花编结的“毛公”,那鞋底的粗糙度就可想而知,有些聪明的,便找来一块平滑的木板,用力一蹬,那木板便哧溜溜地滑出去,连忙紧跑几步赶上,踏上板子,就和现在在陆地上玩滑板的感觉差不多。既然差不多,摔得四腿朝天,屁股开花,也该是常有的事。

我在外地的一个城市读书的那些日子,小桥流水就成了抚慰乡愁的梦。倒不仅仅是因为那棵皂荚树,那些青石板,亦或那些盹脒的泥鳅,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女人们。而是那种赤条条地扎入水中的感觉,让人分明地感到生命的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