煎饼

荣耀  1994 夏 

客居在外的游子有谁不怀念家乡的风物人情呢?我常常思念家乡的煎饼。

煎饼过去一直是家乡的主食。做法很简单。谷物经水浸泡后磨成糊,用竹片摊匀在烧热的鏊子上,炕熟即可。不过,易做可不一定就能做好。好煎饼应该烙得“薄、匀、黄”。薄,是说煎饼要薄如纸。匀,煎饼上不得有糊疙瘩,要摊匀。黄,要炕得两面黄如蟹膏。那火候的把握就需要相当的经验和技巧。在那时农村,煎饼烙得好坏一直是选媳妇的重要标准。我的母亲也正是因为一手烙煎饼的好活,才最终成为我那好挑剔的奶奶的儿媳。说来其实也并不可笑,煎饼既然是家常主食、待客便饭,烙得不象样招人笑话不说,连这最起码的家务活也做不好,那媳妇的持家能力显然就让人怀疑。

那些冬天的黄昏,毛驴还蒙着眼睛围着石磨打转的时候,我们兄妹仨就等不及了。母亲一边支着鏊子,一边招呼我们抬筐去场上扯麦秸。待一切准备就绪,我们兄妹仨便围着鏊子蹲成一圈。麦秸的火苗从鏊底探出头来跳跃着,把我们的脸烤得红彤彤、热呼呼的。母亲熟练地拨动着竹片,那一小勺糊便在鏊子上一圈圈均匀地摊开。看着玉米糊被炕得咝咝地冒着热气,我们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母亲把这张煎饼炕得格外黄脆,分成三份,我们兄妹仨高兴地嘎嘣嘎嘣地嚼着。跳跃的火光里,母亲疼爱地看着我们。那些冬天的夜,我们感觉格外温暖。

父亲从扒河工地上赶回来,洗了把手,便蹲到鏊边,一边动手卷煎饼,一边大声招呼我去屋后拔几棵葱。他一边狼吞虎咽着,一边咒骂鬼天气。母亲默默地听着,略略放慢手中的活,偶尔轻声问一些工地上的事,父亲粗鲁而含混不清地回答着,母亲便露出相应的忧喜的样子。只有这种时候,我才能感觉到父母亲之间毕竟还存在些许沟通和热爱。父亲饭量大得惊人,他有时一口气可以吃掉半盆糊。

我还记得有一段时间,父亲不知生了什么病,而从那时家里又格外得穷,连玉米煎饼也难以吃上。母亲把红薯干掰碎,掺上少得可怜的玉米。磨成糊,烙煎饼。这种煎饼黑而苦,粘而易返潮发霉,实在难以下咽。而母亲不知又哪弄来一升小麦,烙成煎饼。再三叮嘱我们姊妹仨,那是给父亲养身子的,我们不可以随便动它。那些黑煎饼和白煎饼一起放在那张柳条拍子上,白煎饼的诱惑力就可想而知。偶尔,母亲看我馋得掉牙,叹叹气,撕一小角给我,好香啊!那时我就想,什么时候,我们全家才能天天都吃上小麦烙的白煎饼呢?

长大以后去江南的一个城市闯荡。经过努力,我这个苏北乡下人终于适应鱼米之乡的生活方式,而乡愁日浓。我常常想念家乡的煎饼,也曾央求回家的老乡捎几张尝尝,不料却落了人家一场笑话,说“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”。这几年来,家乡那种以煎饼为主食的传统已逐渐被改变,和这富庶的江南已没什么两样,还会有谁再去吃那其实硬而无味的煎饼呢?我为家乡的变化由衷地高兴,而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却常常在心头丝丝缕缕,牵扯不去。

偶然一次上街闲逛,我惊讶地听到叫卖煎饼的吆喝声,原来是这个城市的一种小吃,那鏊子小得没有家乡的鏊子四分之一,巴掌大的煎饼上还点缀着鸡蛋、雪菜、葱花、油盐什么的,一幅花枝招展地样子。我便买一个尝。味道应该说还可以。只是,那并非我梦寐以求的煎饼的味道,而纯粹是菜味 — 那简直就是一包菜。如同蛋筒冰淇淋外面裹的那层蛋卷一样,在这儿,煎饼仅仅是菜的载体和附庸。江南江北的不同,由此是否亦可见一斑?

而我终究更爱家乡的煎饼,尤其是母亲烙的煎饼,永远。永远怀念那冬天围鏊而坐的家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