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志
在路上:重返塔克拉玛干沙漠(二)
荣耀 2002
天气真好。
远处天山在蓝天映衬下,显得更加纯净,天山上覆盖着常年不化的积雪,在夕阳的映射下,神秘而令人向往。
我躺在车子左侧眯着眼懒洋洋地晒着懒洋洋的阳光,不料错过了右边窗外的风车风景。我喜欢这个风景。这些巨大无比的风车,虽然是纯粹的现代工业金属制品,但常常能勾起我浪漫的思绪以及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在即将进入天山之前,我忽然看到很远地方的一堵墙上面,赫然刷着几个洁白的大字:王洛宾纪念馆。我连忙欠起身来,看看好像是一座大院子,有一排房子,大概有十几间屋子的光景,远处天山牧场的空旷,使它显得更加形单影只。或许,这个地方,正是王洛宾先生的心愿之所。
王洛宾先生一生足迹遍布中国大西北,先后搜集、整理、改编、翻译和创作了十几个民族的上千首民歌。因为他的努力,中国的西部民歌不仅流传全国,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等优秀作品还被保罗·罗伯逊、卡雷拉斯等世界著名歌唱家唱遍全世界。王洛宾先生坎坷一生,浪漫一生。他老人家离去之后,有些人跳出来嚷嚷,说老先生算不上音乐家,不过是一个传唱人而已,甚至还有人搜罗出了他和台湾三毛女士绯闻的证据。
还事情一个真相,是公众所欢迎的,但有些抖落出“内幕”的人显然不仅仅对真相本身感兴趣。
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,即使所有的作品都不是王老先生的原创,那又如何?老先生对传承中华民族文化精华的贡献,已经远非常人能比,他的作品也早已被全世界所认可,人们永远不会忘记王洛宾先生,永远不会忘记他带来的伟大的艺术作品和民族荣誉。
我对这类事情的看法是,没有人知道绝对真相,除了当事人自己,而斯人已逝。世间本无完人,圣贤亦犯过错。评价一个人,多从他的优点和成绩着眼,至于那些不完美,还是报着一个宽容的态度为好,没办法,谁叫他(她)是一个“人”呢?
我喜欢民族音乐,我是指那些真正的民族音乐,它们来自于民间,来自于生活。我讨厌那些贴着民族音乐标签的“伪民族音乐”,这些虚假空洞的音乐,毫无生活,纯粹是它们的炮制者的意淫,倒是有些没有打着民族音乐旗号的作品,更有民族音乐的味道,能够让人感动。
我在胡思乱想这个论题的时候,不由得想起了郑钧。郑钧先生是一个有心人,他很好地将民族和摇滚的东西糅和在一起,你很难不被“灰姑娘”巴乌独奏过门所感动。的确,并不是很吵的东西才算得上摇滚,摇滚不是形式,思想才是本质,对于民族音乐来说,也是如此。
这辆车上照例是有录像看的。一部是“冲出亚马逊”,另一部是“死亡岛”。前者造作过火,让人反感,后者恶心变态,已经超出了我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的容忍极限,尽管我在大学时代有观看日本人吃更恶心的东西的小电影的经历。
车子在库尔勒附近几家路边店前停下来休整,准备一鼓作气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。我们自知没有胆量冒着拉肚子的危险,享受这些民族风味小吃,于是,在一个小摊子上,买了一些带壳的炒花生,美滋滋地享用这种庸俗而温暖的香味。
我们后来又到不远处另外一个小摊子上买了一些花生。同样价钱,后来这一家要给得多得多。摊主是一位中年妇人,她帮我们校了一下秤,我们才知道第一家摊主严重克扣斤两。我感谢这位摊主,但我们决定不去找第一家算账,因为我不想刺激她们两位吵架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第二家摊主的做法有犯忌之嫌,不够明智,幸好我们没有那么糊涂。
我的母亲也是做小生意的,我能够比较舒服地读完大学,离不开母亲起早贪黑,辛勤劳作。小时候我和姐姐也在街头摆过地摊卖青菜,赚取下学期的学费。但不论是我们这些小孩,还是母亲,都从未想过在秤上做手脚。父亲教导我们待人处事要讲诚信,母亲的教育则更加纯朴而直接:扣秤又不能发财。我长大成人以后,越来越惭愧无法贯彻父母亲的教诲,我自己的过错不可推卸,但身处的环境也不由得逼迫你渐渐失去真实。
车行至塔里木河时,我突然醒了。依然是浮桥,正儿八经的大桥,连个影子也看不到,估计要好好设计一番了。不过,这一次用不着人车分过,估计浮桥早已被碾实。胡杨林依然浸泡在水中,不知会不会把它们泡死。胡杨树耐干旱是出了名的,但它假如死掉的话,往往还是因为干旱,换句话说,耐干旱,不代表它喜欢干旱。
有些人有着宽阔的胸怀,能够容忍一些不愉快的人和事,但这并不代表他(她)天生就喜欢容忍这些人和事。这个道理非常简单,所以,我们尽量不要做需要别人容忍的事情。
尽管是在深夜,但仍能感觉到天空格外晴朗。月亮散发出纯净而清冷的光,跟着我们车子一块儿前进。禁不住寒冷,我穿上了厚厚的羽绒袄。腿上虽然裹着毯子,仍然感觉不到暖意。此刻,我不由得想起了远方的爱人,你是否还在温暖而甜美的梦乡?对于这种四处漂泊的日子,我早已习惯,但对你来说,My love,真的太不公平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这一次到和田竟然只用了二十个小时,沙漠公路基本竣工通车诚然是一个主要原因,但与司机的开车风格也不无关系。有的人总能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,而有的人总是慢吞吞的,出不了活。看看时间还早,恰好今天又是周五,我们决定去玉石巴扎逛逛。
玉石巴扎果然名不虚传。沿街有很多摊点,都是习地而摆,但很难看到质量上乘的佳品,其间还混杂不少假货。还有一些做着私下交易的维族老乡,三个一堆,五个一团,站在街道一边,讨价还价。我自知自己的鉴别能力尚不足以买到地道的好货,也就打消了购买的念头。
这儿除了有烤红薯之外,还有烤南瓜,看起来比烤红薯的生意还要好得多。我看到一位抱着小孩子的母亲,熟练地操弄着刀子,挑着南瓜肉,喂孩子吃。孩子也就是几个月的样子,竟然对着锋利的刀尖,舔着南瓜,也是游刃有余,把我看得目瞪口呆。
依然是那辆亲切的中巴,依然是那位和蔼的司机师傅,依然是那盘庸俗而有趣的迪斯科大串烧,依然是那些干巴巴的沙枣树,依然是没完没了的颠簸,依然是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,我们终于在晚饭之前赶到了山里工地上。
晚秋的昆仑山下,景象多少有点凄凉。